在生命的终末阶段，临终关怀与心理疏导如同温暖的光，既能帮助逝者在尊严中告别，也能为家属驱散哀伤的阴霾。作为老龄化程度较高的超大城市，上海早在30余年前便开启了临终关怀服务探索，如今随着殡葬服务向“全生命周期”延伸，临终关怀与心理疏导已从单一医疗服务升级为多元社会支持体系。

判断这类服务是否“普及”，不能仅看机构数量的覆盖，更需从服务可及性、专业度、群众认知度等多维度考量。

一、基础覆盖：政策驱动下的“全域网络”初步成型

上海的临终关怀服务已摆脱早期“单点试点”模式，形成政府主导、多主体参与的全域服务网络，为普及奠定了制度基础。

（一）机构覆盖实现“市-区-社区”三级贯通

截至2024年10月，上海已建成261家安宁疗护机构，实现全市248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与13家综合性医院的全覆盖。从布局来看，中心城区依托三甲医院资源打造高标准安宁疗护病区，如瑞金医院、华山医院均设有专科服务；远郊区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为支点，提供基础照护与转介服务，例如青浦区朱家角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安宁疗护床位已纳入区域民生保障重点。

在床位供给上，全市现有住院安宁疗护床位1224张，同时每年提供1800余张居家安宁疗护床位，形成“住院+居家”双轨服务模式，满足不同患者的场景需求。这种布局让80%以上的居民能在30分钟车程内获取基础临终关怀服务。

（二）政策保障纳入“基本公共服务清单”

上海自2012年起将安宁疗护纳入市政府民生实事项目，2022年正式纳入《上海市基本公共服务实施标准（清单）》，2025年更新的《上海市基本养老服务清单》中，“特殊困难老年人探访关爱服务”明确包含精神慰藉内容，为临终群体及其家属提供政策兜底。

政策支持还体现在专业体系建设上：成立上海市安宁疗护服务管理中心，各区设立区级管理平台，制定服务规范、质量评价标准与人才培训体系，确保服务开展有章可循。例如普陀区作为长三角安宁疗护协作核心区，已形成“评估-照护-疏导-善后”的标准化流程。

二、服务内涵：从“生理照护”到“身心双护”的延伸

临终关怀的核心是“全人照护”，上海正逐步将心理疏导融入服务全流程，但专业深度与覆盖广度仍存在差异。

（一）临终关怀中的心理疏导：“全团队参与”模式

上海的安宁疗护采用“全人、全家、全程、全队”服务理念，心理疏导并非单一岗位职责，而是由医生、护士、社工、志愿者组成的团队共同完成。具体服务包括三方面：

患者心理支持：通过需求评估识别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对癌症晚期等患者开展“生命回顾”疗法，帮助梳理人生价值、缓解死亡恐惧；对认知障碍患者采用音乐、怀旧等非语言干预方式，维持情绪稳定。

家属哀伤预防：在患者临终前开展“预哀伤辅导”，讲解情绪反应规律与应对方法；通过家庭会议协助解决代际矛盾、遗产规划等现实问题，减少后续心理负担。

仪式感营造：协助家属设计个性化告别仪式，如摆放患者喜爱的物品、播放纪念视频等，通过庄重仪式帮助家属完成心理告别，这与此前梳理的殡葬服务中“个性化仪式”需求形成呼应。

（二）殡葬环节的心理疏导：“延伸性服务”逐步落地

相比临终阶段，殡葬环节的心理疏导普及度稍低，但头部机构已形成特色服务。以上海福寿园为代表的公墓，通过“生命教育讲堂”“哀伤辅导小组”等形式，为家属提供长期心理支持；部分殡仪馆与第三方心理机构合作，在火化等候区设置“心灵驿站”，提供即时情绪疏导。

对特殊群体的关怀更显细致：针对计划生育特殊家庭，上海推行“一对一”社工陪伴服务，从临终关怀到后事办理全程介入，避免家属陷入孤独哀伤；对突发意外离世者家属，优先提供危机干预，降低创伤后应激障碍风险。

三、普及短板：“有覆盖”与“真普及”之间的差距

尽管基础网络已成型，但临终关怀与心理疏导服务仍存在“表面覆盖易、深度触达难”的问题，距离“全民普及”尚有距离。

（一）专业资源分布不均衡

中心城区与远郊区的专业水平差距明显：徐汇、静安等区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已配备专职心理治疗师，而金山区、崇明区部分社区仍依赖兼职人员，专业干预能力有限。在服务类型上，住院患者能获得系统疏导，居家患者多依赖电话随访，面对面服务比例不足40%。

人才缺口是核心瓶颈。上海安宁疗护从业人员中，接受过系统心理培训的不足30%，且以护士、社工为主，精神科医生参与度较低，复杂情绪问题的处置能力有待提升。

（二）群众认知与主动利用不足

传统“谈死色变”观念仍影响服务普及：某社区调研显示，65%的老年人表示“不愿考虑”临终关怀，担心被视为“放弃治疗”；家属中仅28%知晓殡葬机构提供心理疏导服务，多数人将其等同于“安慰话”，主动求助意愿低。

认知偏差还体现在支付意愿上：尽管基础服务纳入医保，但个性化心理疏导需自费，部分家庭因经济顾虑放弃深度服务，尤其在老年群体中，“心理服务无用论”仍有市场。

（三）服务衔接存在“断点”

临终关怀与殡葬服务的衔接尚未完全打通：约35%的患者在医院离世后，家属需自行对接殡仪馆，此前接受的心理支持因场景转换中断；部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缺乏殡葬服务转介渠道，导致“生前照护”与“身后事办理”形成服务断层。

四、进阶方向：从“基础覆盖”到“优质普及”的突破路径

上海正通过资源整合、认知提升与技术赋能，推动服务从“有没有”向“好不好”“用不用”转变。

（一）强化专业人才与资源均衡配置

2025年上海民政工作要点明确提出“推进养老机构品质提升”，安宁疗护人才培养被纳入重点：计划三年内实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专职心理师全覆盖，通过“三甲医院带教+线上培训”提升基层人员专业度；建立“市区级专家库”，为远郊区提供远程会诊与上门指导，缩小区域差距。

（二）多元科普破除认知壁垒

结合“世界安宁疗护日”等节点，上海已连续多年开展“生命教育进社区”活动，通过情景剧、家属分享会等形式普及服务价值。普陀区等试点区域还在中小学开设“生命教育课”，从青少年群体培育科学生死观。

殡葬机构则通过“开放日”活动，邀请市民体验哀伤辅导流程，如上海福寿园的“生命纪念馆”已成为科普重要阵地，年均接待参观者超10万人次。

（三）构建“全周期”服务衔接机制

上海正探索“临终关怀-殡葬服务-长期疏导”无缝衔接模式：患者在安宁疗护机构登记后，系统自动同步信息至合作殡葬机构，提前对接后事需求；家属在殡葬环节可直接预约社区后续心理支持，形成“生前-身后”闭环服务。2025年普陀区将率先试点该模式，计划逐步向全市推广。

上海的临终关怀与心理疏导服务已实现“政策全覆盖、机构广布局”，但在专业均衡性、群众认知度、服务衔接性上仍需突破，属于“基础普及阶段”向“优质普及阶段”的过渡时期。

对普通市民而言，这类服务已从“遥不可及”变为“触手可及”——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可提供基础关怀，专业机构能满足深度需求，殡葬环节有延伸支持。未来随着人才队伍壮大、认知误区破除与服务闭环形成，临终关怀与心理疏导将真正融入殡葬服务全流程，让每个生命都能在尊重中落幕，每个家庭都能在关怀中走出哀伤。这既是殡葬服务的温度所在，也是城市文明的重要标志。